编者按:4月15日深夜,随着位于巴伐利亚州、下萨克森州、巴登-符腾堡州的三座核电站从电网分离,德国宣布正式告别“核电时代”。这一事件引发轩然大波。德国电视一台(ARD)、《图片报》(Bild)等媒体调查显示,50%以上受访者认为关停核电站是“错误之举”。德国环境部长施特菲·莱姆克(Steffi Lemke)则称,退出核电令德国“更安全”。当前,俄乌战争延宕,欧洲能源危机犹存,德国为何“坚决”告别核电?“弃核”之举,是否会使德国用电价格上涨,进一步加剧能源问题?本文将简要解读以上问题。
本文为浙外德国研究中心“经济天下”栏目第53篇(总第190篇)。
欧洲核电进入复兴时代
四月,欧洲核电行业迎来两大截然相反的标志性事件:随着最后三座核电站停止运行,4月15日起,德国核电正式归零;在芬兰,拖期14年的Olkiluoto 3(下称OL3)核电机组从4月16日开始投入日常运营,今后将为芬兰提供约30%的电力。
芬兰新建多个核电站
芬兰工业电力公司(Teollisuuden Voima Oyj)于4月16日宣布,芬兰奥尔基卢奥托岛核电站3号核电机组(OL3)当天开始正常发电。这是芬兰40多年来首次投入运营的新核电机组。据介绍,该核电机组装机容量约为1600兆瓦,预计将持续运营至少60年,预计能够满足芬兰约14%的电力需求。
受欧洲能源危机影响,芬兰面临电力成本急剧上升和潜在的电力短缺问题。奥尔基卢奥托岛核电站运营商芬兰工业电力公司亚尔莫·坦胡阿(Jarmo Tanhua)在一份声明中说,预计该核电机组的运营将有助于稳定芬兰电价,是芬兰绿色转型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芬兰工业电力公司将该机组投入运营的这天称为“历史性的一天”。
根据最近的调查,60%的芬兰人对核电持“完全积极”的态度。他们关心供应安全的同时也关心气候变化,所以芬兰将在2035年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达到碳中和的工业化国家。

OL3机组的建造过程经历了各种拖期和挫折,该项目对芬兰电力自给率有重要意义
图片来源:Zeit
捷克和斯洛伐克民众坚决支持核能
据调查,65%的斯洛伐克民众支持核能。斯洛伐克政府认为核能是安全、清洁且便宜的能源。斯洛伐克境内的核电站使本国公民用电免受俄乌冲突的影响,并方便政府保持较低的电力价格,利好民众。
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两国总理表示将致力于发展核电,以此作为确保能源独立和供应稳定的一种方式。捷克总理彼得·菲亚拉(Petr Fiala)在布拉格举行的欧洲核能论坛(Enef)上表示:“我相信,对核能加大投资是对当前形势最自然的反应之一,尽快发展核电符合我们的利益。”他表示,捷克共和国已“准备好成为该地区核能的领导者”,因为它拥有已经建好的反应堆、工业能力、劳动力专业知识以及建设常规和模块化核电的计划。他还表示,由于其地理位置,捷克共和国不太适合发展风能和太阳能,可再生能源和核能相结合的能源组合是该国能源转型的“唯一方案”。

欧洲核能论坛(Enef)
图片来源:The Associated Press
斯洛伐克总理爱德华·黑格尔(Eduard Heger)表示,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是使用核电的“榜样”,因为它们在核发电中所占份额很大——超过一半在斯洛伐克,超过三分之一在捷克共和国。他说,布拉格和布拉迪斯拉发的经验证明了核电的稳定性和可承受性,这是一个要在欧洲“传播”的信息。捷克的国家公用事业集团(ČEZ)计划在2030年代部署新的核电容量。
法国将使用核电生产氢气归为清洁能源
“在法国,我们没有石油,没有天然气,没有煤炭,所以我们没有选择。对法国人来说,利用核能来发展国家能源是非常有必要的”。这是法国发展核能的主要原因,德国有大量的煤炭和天然气,而法国没有。
国际能源署(IEA)数据显示,目前法国境内有56座在运行的核电站,年发电量占到总发电量60%以上,是全球核电份额最高的国家。除了供给国内,法国还是欧洲最大的电力净出口国,核电出口对象包括意大利、英国、西班牙等。其中,德国是法国第一大电力出口市场。在欧洲大幅减少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之际,法国扩大核电规模的原因,也不难理解。
有关核电使用的争论将欧盟分为两个几乎相等的阵营:27个欧盟国家中的13个生产核能,其余14个国家不生产核能。在3月底,欧盟宣布,2030年,欧洲42.5%的能源必须来自可再生能源。以法国为首的13个生产核能的欧盟国家正在努力将核电归类为绿色能源,并取得了部分成果。法国使用核电生产的氢气,即所谓的“红氢”(roten Wasserstoff),被欧盟认证为可再生能源。

图片来源:Zeit
德国核电之争再起
科学家和环保人士表示要坚决摧毁核电
德国慕尼黑大学理论天体物理学教授,德国科学基金会天体物理学专家和天文学会会员,德国著名物理学家哈拉尔德·莱施(Harald Lesch)在接受《明星周刊》(Stern)采访时讨论了德国淘汰核能这一话题,并明确表示反对核电。
莱施将核能称为“一项不可保险技术”。世界上没有一家公司愿意为核电站投保。他警告说:“仅从经济角度来看,这就告诉我们再也不要启用核电站了。”因为使用这项“高风险技术”,我们将会给未来一代留下1900多个被污染的干式贮存桶(Castor-Behälter)和数不清的大气污染。莱施认为继续发展核能只会走向一条死胡同,例如,法国已经没有水来冷却它的60个反应堆,等到夏天,法国核电站的情况会更加糟糕。“学会使用可再生能源是更重要的”,莱什继续提醒说,“人类必须适应‘自然节奏’,而不是要求全天候的能源供应。”

哈拉尔德·莱施(Harald Lesch)
图片来源:Stern
民众难以承受能源价格希望核电回归
德国电视一台(ARD)“德国趋势”栏目近日调查显示,59%受访者认为全面关停核电站是错误之举,只有34%的人支持关停。三分之二的受访者担心,向更加气候友好型的能源过渡将导致能源价格进一步上涨。鉴于此,作为工业大国,德国大多数企业恐怕将面临高昂能源成本。
欧盟统计局(Eurostat)3月31日公布的数据显示,欧元区3月CPI(由住房、交通油价和车价和食品的生活成本涨跌决定)同比6.9%,低于2月的8.5%。乍看之下,相比曾经高达10%的CPI,看似通胀已经有所缓解,不过实际上,在通胀数据下滑的同时,欧美民众对于通胀的体验却是截然相反的感受。从CPI的具体构成来看,食品物价和房租价格的上涨却愈演愈烈。对普通民众来说,工资缩水的速度反而比高通胀时更加严峻。通胀跌了,生活成本反而涨了。
3月欧元区食品和烟酒价格同比上涨15.4%,非能源类工业产品价格上涨6.6%,服务价格上涨5%,能源价格下降0.9%。除了能源价格下滑外,其他分类下通胀愈发严重。从实际生活角度,人们可以少开车,但是吃饭和住宿两个刚需是无法规避的,这两项通胀居高不下的情况下,欧美人民生活质量很难说从通胀下滑中恢复。
德国坚持淘汰核电的原因
出于对切尔诺贝利和福岛核事故的安全考量
作为“反核”代表,4月15日,德国本土核电时代正式落幕,最后三个运行中的核电站停止运行。德国环境部长施苔菲·雷姆克(Steffi Lemke)为全面关停核电站辩护,称退出核电令该国“更安全”。“随着最后三座核电站关闭,我们正在进入能源生产的新时代。”德国副总理兼经济和气候保护部长罗伯特·哈贝克(Robert Habeck)说,“当前及今后,德国的能源供应安全都将得到保障……可再生能源的大规模扩张尤其提供了额外的保障。 到2030年,我们希望德国80%的电力来自可再生能源。”
2011年福岛核事故之前,核电以约25%的占比在德国供电体系中扮演重要支柱,但到了2022年,该占比仅为6%。福岛事故发生后,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领导的政府制定核电退出计划,准备逐步关停境内全部17座核电站。仅剩的三座核电站原计划在2022年底全部关闭,但俄乌冲突后的天然气缺口导致冬季电力短缺风险陡增之后,德国政府对待核电的态度出现逆转,允许三座核电站继续运行至2023年4月15日。

图片来源:德国环保协会(dhu)
德国政府特别的政治考量
福岛核事故确实是推动德国作出弃核决策的标志性事件,但德国国内的反核运动,最早可追溯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有德国地方政府组织抗议修建核电站,针对核电项目的集会和法律诉讼在当地得到了跨党派的支持。1979年美国三里岛核事故发生后,汉诺威和波恩约20万人走上街头,反对使用核能。反核运动是1980年绿党(Grüne)成立的关键驱动因素之一。
相比法国、芬兰,德国对能源进口高度依赖。2022年以来,俄罗斯天然气断供,以及减少碳排放等压力,让德国延后关闭核电站的呼声高涨,德国政界甚至执政联盟内部也对这一问题持有不同意见。比如,在野的联盟党人士、巴伐利亚州州长索德(Söder)建议继续运营核电站,以应对能源危机。但德国绿党人士,包括环境部长施苔菲·雷姆克(Steffi Lemke)不断强调,“逐步淘汰核能使德国更安全,一旦发生事故,核电的风险最终将无法控制”。从这一角度看,德国核电退场,与其说是出于安全考量,不如说是一场政治较量。
本文编译自:
1. 《时代周报》2023年4月14日报道:“啊,德国人嘛”
https://www.zeit.de/2023/16/atomkraft-europa-finnland-slowakei-frankreich?utm_source=twitter_zonaudev_int&wt_zmc=sm.int.zonaudev.twitter.ref.zeitde.redpost.link.sf&utm_medium=sm&utm_content=zeitde_redpost+_link_sf&utm_campaign=ref&utm_referrer=twitter
2. 《明星周刊》2023年4月17日报道:三分钟足以让物理学家哈拉尔德·莱施摧毁核电
https://www.stern.de/politik/deutschland/anne-will--tv-physiker-harald-lesch-zerlegt-atomkraft-in-drei-minuten-33380766.html
3. 德国环保协会2023年4月25日报道: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发生37年后德国环保组织呼吁立即采取行动
https://www.duh.de/presse/pressemitteilungen/pressemitteilung/atomare-gefahr-37-jahre-nach-tschernobyl-noch-nicht-gebannt-deutsche-umwelthilfe-fordert-sofortigen/
4. 潮新闻客户端2023年4月17日报道:欧洲多国投入核电,德国为何决意“弃核”?
https://baijiahao.baidu.com/s?id=1763418103777865320&wfr=spider&for=pc&searchword=%E5%BE%B7%E5%9B%BD%E4%B8%BA%E4%BB%80%E4%B9%88%E8%A6%81%E5%85%B3%E9%97%AD%E6%A0%B8%E7%94%B5%E7%AB%99
供稿 | 陈奥婕
排版 | 王祎嘉
编辑 | 盛妤婷
初审 | 程静 盛妤婷
终审 | 陈洪捷 吴卫东